第 61 章 是独占欲(一更)

跃动的烛火仿佛燃烧在谢不为和萧照临之间,此间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两人流畅的侧脸轮廓。

额顶、眉骨、鼻尖、唇珠再到下颌,无一不是完美的。

但,相较于谢不为侧脸更如水般的线条,萧照临的骨骼轮廓则如山般更加立体,山根从眉骨处陡然转下,高拔直挺,精致且带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侵略感。

加之他眉眼漆黑,薄唇抿直,未有任何情绪表露,便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之外,更显出其冰冷、孤傲以及骄矜。

萧照临只稍稍垂下了眼,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了谢不为的眉眼上,那种压迫感、侵略感便如山峰崩塌或是潮水上涌般向他袭来。

他虽可以亲眼见证,却无力阻挡,只能任由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心跳霍然混乱,“扑通扑通”地胡乱敲打着他的耳膜,令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甚至,都不敢呼吸。

但在烛火跳动之时,萧照临的漆黑的眸中有光掠过,那里,映出了他的脸庞。

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脸庞。

他能看到自己在萧照临眼中的细微的一举一动,看到自己的长睫微颤,看到自己的泪眼盈盈,也看到自己的因急促呼吸而翕张的双唇。

他才意识到,此刻,萧照临是如此专注地看着他。

而这般专注地凝视他的萧照临,却无端让他觉得是孤独的、脆弱的,以及,没有安全感的。

他才恍然察觉到,萧照临禁锢着他左腕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与其说萧照临方才的话语是在质问他,还不如说——是在向他索要一个承诺。

索要他绝不会欺瞒、诓骗、背叛萧照临的承诺。

可他,早已失去了许给萧照临承诺的资格。

他与萧照临之间的种种,都始于一个谎言,承于一个谎言,以及,他从前无心的撩拨消遣。

即使那个谎言是迫不得已的,是深有苦衷的,但,同样也是无法弥补的。

而此中撩拨,也是他无法坦诚的性格之一。

在他心性不定之时,用旁人的话来说,他便是喜好招猫逗狗的性子,是天生的浪荡子、多情种。

却从来没有为此付出过代价。

他便无法回答萧照临的这个问题,因为他给不出萧照临想要的答案。

也无法向萧照临坦白此中一切——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萧照临。

昨夜小小的“欺骗”便让萧照临对他冷待至此,又折磨萧照临他自己至此。

若是让萧照临知晓先前一切的真相,他并不觉得他能完好地走出凌光阁,而萧照临也未必会比他好上许多。

此中复杂、纷乱的情绪搅得谢不为灵台混沌,头疼不已。

而在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一闪而过——他真的对萧照临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感觉吗?

若是毫无感觉,他此时此地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里。

可他也能清晰地知晓,这种感觉还不是喜欢,但却足够让他难以割舍,难以放弃。

他无可否认,萧照临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是他一想到萧照临会不理他、无视他、冷待他......眼中没有他,就会犹豫,会失落,会惶恐。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复杂到他无法分辨出他对萧照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如果一定要对这种感觉下一个定义,那么,他可以承认的是,他对萧照临是有独占欲的。

他想这样对别人来说永远冷漠、孤傲、骄矜、高不可攀的萧照临,眼中却只有自己。

但不仅是爱情里是有独占欲,亲情也有,友情也有,或许,他心中不可言说的虚荣心也同样有独占欲。

这种独占欲在驱使他想尽各种办法暂时不要破坏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可他既不能违心肯定,又不愿否定。

也许是他犹豫的太久,久到萧照临也很难不察觉到其中的疑窦。

他看到萧照临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破碎,感到禁锢着自己左腕的手在用力,听到萧照临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谢不为,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

谢不为纤长的乌睫随着萧照临的这句话而不自觉地扑簌颤抖,便如蝴蝶般振翅欲飞,而他左腕一阵吃痛,也开始本能地想要挣脱。

但这些细小的动作对萧照临来说,无疑是谢不为心虚到想要逃走的证明。

他陡然冷笑,放开了谢不为的手,却转又紧紧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迫使谢不为高扬起头,露出修长凝白的脖颈,目光透露着凛凛寒意,似冰刃一般一点一点地掠过谢不为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不回答?”

萧照临再问,眸中的暗涌已成巨浪,似是再有一瞬,就可以将眼前的一切都毁灭。

这个姿势并不好受,也像是在引颈待戮般没有安全感。

谢不为本能地抬手攥住了萧照临的衣襟,眼中积蓄的泪也顺势从眼尾滑落,脆弱的就像一朵随时可以被人从枝头摘下并捏碎的花。

可这并不能唤起萧照临一丝一毫的怜惜,他只觉得谢不为的哭泣也是心虚的表现,只会更加刺激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理智。

他只要一想到,谢不为对他的笑、对他的讨好、对他的爱慕全是搭建在欺瞒、诓骗、背叛之上的假象,杀意便不足以使他平静。

他身体里的血液就要凝固,骨骼就要碎裂,五脏六腑也要统统化为齑粉。

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可以背叛自己。

但也许是怒到了极点,萧照临反而有了一瞬的平静,他半眯起眸,精致立体的眉骨使得这一动作显得矜贵却又漫不经心。

他紧捏着谢不为下颌的手也慢慢松开,再以两指轻轻地抚过谢不为的脖颈,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使得谢不为不由得颤抖,但他却没有收手,而是慢慢展开了手掌,虚虚地握住了谢不为的脆弱的脖颈。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没有任何的情绪,冷淡到像是一个无情的傀儡在不受控制地说话,“谢不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不为的视线已完全为泪模糊,他看不清萧照临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萧照临此刻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

随着萧照临像是死亡宣告般的话语落下,萧照临掌控着他脖颈的手也开始用力,求生的本能令他不顾右腕的伤,双手都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他听见自己气若游丝般的声音,殿下......?_[(”

萧照临手中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松开。

谢不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脖颈便在萧照临手中绷紧,又放下了双手,唇角扯出一个笑,“殿下,先放开我好不好。”

萧照临在谢不为说完这句话后,便松开了手,好似亟待得到解脱的是他,而不是谢不为。

但谢不为却没有立即再说什么,而是闭上了眼垂下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只是在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萧照临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暖黄的烛火灰暗,谢不为赤色的衣袍也昏黑,就连谢不为的红颜雪肤,也在此刻尽为枯骨。

一切都无趣极了,他苦笑一声,身体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消解。

罢了,他想。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走吧,不要再见了。”

一顿,又轻轻笑出了声,似是自嘲,“下次,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他听到了谢不为急促的呼吸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衣袍摩擦的簌簌之声,再然后,他感到谢不为直身跪坐起来。

可......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眉山紧蹙,正要睁眼呵斥赶走谢不为,却不想,他的眼睛竟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

他随即意识到,是谢不为。

他身体一僵,却下意识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呵斥之声将出,却被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定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谢不为的唇。

但这种触感转瞬即逝,不过,捂住他双眼的手却仍是没有松开。

“殿下。”他听见谢不为在轻声唤他,声音柔软的就像春雨一般,在耐心地滋润他身体内焦灼燃烧到干涸的感官。

“我不敢说从前所有句句为真,所以,我才不敢回答。”

恢复过来的感官未必是好事,不然,他怎么又能体会到心脏在隐隐作痛。

麻木,才能放过谢不为,也放过他自己。

“但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听见谢不为似乎在哭,又感到谢不为捂住他的眼睛的手在滑落。

“殿下......”谢不为语已哽咽,“还有,我愿为君分忧,从来不假。”

“嗡”的一下,萧照临感到自己的身体内又燃起了一把火,但这次却不是想要焚烧一切的怒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火。

他猛然睁开

了眼,闭眼前的黑白场景又重新填涂上了颜色,他知道,是谢不为亲手执的笔,添的色。

眼前的谢不为已是哭到泣不成声,他缓缓摘下了黑色手套,银戒也清脆的“啪嗒”一声坠地,再辘辘滚远。

但他却无暇顾及。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谢不为。

他知道谢不为是承认了之前对他有所欺骗隐瞒,可现在的他,却对谢不为生不出半分责怪之意。

甚至,他也完全不想去追究谢不为欺骗隐瞒他的缘由。

他抬起了手,未带手套的指腹有着淡淡的暖意,为谢不为仔仔细细地抹去了脸上的泪,但谢不为在此期间却没有睁眼。

像是在逃避什么。

萧照临停顿了一瞬,突然将谢不为拉到了怀中,再抬起谢不为的下颌,沉着声问道:“当真不走吗?”

谢不为没有应答,却再次攥紧了萧照临的衣襟。

是无声的回答。

萧照临再次轻笑出声,可这次却不是自嘲,而是发自真心的笑意,“那就再也不要走了。”

语落,萧照临便俯身——吻上了谢不为的唇。

在双唇柔软相贴之际,谢不为攥着萧照临衣襟的手猛然一松,转而抵住了萧照临的胸膛,似是要推拒,双眼也倏地睁开。

可在看到萧照临的一双黑眸之时,谢不为却没有再动,倒像是不知所措。

萧照临注意到了谢不为的动作,唇上细细缠吻未停,轻轻抽出了谢不为抵在他胸前的手,转而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可若是谢不为自己不使力,手臂便会很快滑落。

两人都没有闭眼,皆是静静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虽是亲密到双唇相贴,可却隐有对峙拉扯之感。

就在谢不为的手臂即将从萧照临的肩头滑落,而萧照临也准备直身放开谢不为的时候,谢不为却在那一刻,闭上了眼,圈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萧照临一怔,但在下一瞬,也同样阖上了眼,一手抚住了谢不为的后脊,一手紧紧搂住了谢不为的腰,将他们之间的吻不断加深。

凌光阁内原本略显凄清的气氛也像是被放了一把火,陡然灼热起来。

萧照临吻得急切、投入,可在他怀中被动承受的谢不为却心绪万千。

一切都乱了套。

是他亲手为自己埋下了炸弹,并且已经被他无心引燃,可他,却不想见到爆炸的发生。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加长引线,尽量延缓爆炸的到来,期盼在真的爆炸之前找到可以熄火的办法。

但他真的能找到吗?

供台前的铜盆锃亮,在烛光下清晰地倒映出了案后两人相拥接吻的姿态,其间的缠绵之意令人望之便会面红耳赤。

可无端风又起,拨动了铜盆里画纸燃烧后的灰烬。

再一眨眼,铜盆上映着两人身影的地方,已被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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